枕边兔

啊,忘了说这篇是ABO...


ʕ·͡ˑ·ཻʔ

 

段宜恩是喜欢清静才住在塞外,他闲来无事的时候总是习惯对着无垠的草原抽几口烟,和姑娘们跳跳舞,和士兵们赛赛马,潇洒不羁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抚远大将军。 

 

喝得微醺的时候,一贯冷淡的黑眸才会泛起点点亮光,像嵌在暗幽幽空中的一盏孔明灯,轻飘飘的不知道要荡到什么地方去。

  

大将军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不敢过问,只是私底下议论,大概是远方有求而不得的佳人吧。不过段宜恩那张脸配上这种少年老成的哀怨模样还是很让军营里的人心疼,每天都嚷嚷着怎样才能把小美人给绑过来。 

 

某日千里以外的京城传来圣旨,宣抚远大将军返京娶亲。段宜恩接了圣旨,等公公前脚一走,后脚就宣了心腹觐见。 

 

做什么呢,当然是商讨怎样拒婚了。 

 

心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亲从何拒起,但也无不例外地肯定了将军心里藏着一个美娇娘的想法。 

 

“哪里有什么美娇娘,就是一只小兔子,” 捧着烟斗又抽得迷迷糊糊的大将军说,嘴角微微勾起,眸子又开始闪烁。

 

 

 

ᙏ̤̫ 


延祐七年,小寒,梅花开。

 

王嘉尔站在朴珍荣面前一脸愁眉苦脸,他小脸有点婴儿肉,白白嫩嫩的两颊圈起来像晶莹剔透的水晶蒸饺,只轻轻一咬就能流出香浓鲜美的汤汁,五官纯真又稚气,皱成一团的样子着实让人可怜。

  

朴珍荣忍住想上前揪一把的心,还是把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

  

“知道错了吗?” 他其实也没有多成熟,但总归比王嘉尔大那么一点点,训起话来也颇有翰林子弟的气势。 

 

“可是他要带走你呀,” 王嘉尔嘟起下嘴唇不肯承认错误,一派天真的样子始终让人联想不到他刚往宣旨的公公身上泼水又扔毛毛虫。 

 

这个人啊,犯浑也是理直气壮,只一眼就消气,只一语就原谅,让人怪不起罪来。

  

朴珍荣想了想,决定罚王嘉尔去抄书,这下戳中了小魔王的命门,哭唧唧地扒着红木门框不肯挪半步。

 

哪有少爷不读书的呢,阿嬷跑过来把他圈在怀里哄,连抱带拉地拖到书房里去。朴珍荣这才终于舒了口气,定定神,又思虑起了皇上指婚的事情。 

 

王嘉尔幼年遭逢家族变故,父母亲将他托付给了至亲好友后就此阴阳相隔,他便也在这朴府扎了根。七岁的时候,王嘉尔窝在房间里装生病拽紧朴老爷和朴夫人的衣摆说他不喜欢读书,读书人太死板还傻呼呼的,他想活得自由机灵点。朴老爷疼爱他,想着膝下还有朴珍荣继承这大学士的衣钵,就捋捋须应允了。朴夫人是富商之女,自是觉得不能两个儿子都变成书呆子,当然十万分赞成。于是王嘉尔撒开了蹄子在朴府里狂欢也没人敢吱一声,唯有偶尔看不入眼的朴珍荣出面指责几句算是交代,错事也就这么囫囵搪塞过去了。他活得足够率性了,机灵和狡黠也慢慢随着阅历增长学到了几成。

  

这大概还是要算到生活安逸,父母太过溺爱的问题上吧,从小就活得不愁吃不愁穿的王嘉尔天不怕地不怕,能在天子脚下挖出洞来。整天乱窜,像山间里耳朵高高竖起的狡猾小兔子,一张脸秀气如画,没人敢真的拿他怎么样。

 

可兔子偶尔也犯傻。


十一岁那年跟着朴珍荣上街赏花灯玩,他的确老老实实地盯紧那件青色锦缎,然而还是一转眼就走丢了。不高的个子甚至比同龄人还要矮上一截,在人群里根本望不见,但他倒也不哭不闹,啃着麦芽糖一路自己玩玩看看,身无分文,反而因为长得讨喜嘴又甜被塞了好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如果王嘉尔懂事点往前多跑几步,就能瞧见回头寻找的朴府家丁,可他偏偏往两旁的小商贩那里凑去,硬生生错过了家人的呼喊,于是直到天黑,他还是在街边游荡,抓不住回家的记忆。

 

“怎么办呢,” 王小魔王蹲在台阶上若有其事地思考,是去阿黄家借住一晚,还是去大人嘴巴里经常说的什么环采阁投宿呢?他煞有其事地两相权衡,完全忘记他连能不能走完这条街找到住的地方都还没个底。

 

天色又暗了些,连月亮都打着哈欠埋进云层,王嘉尔还是没有想好该去哪,他郁闷极了,咽了咽口水,拖着蹲麻的双腿稀里糊涂就开始走路。于是犯困的兔子撞进了另一个小豆丁瘦弱的怀里,把瞌睡虫都撞跑了,

  

“哎……你怎么不长肉呀,疼死我啦,” 王嘉尔捂着脑袋发怒,想起自己这么晚了不但没想好去哪睡觉,还要被撞得这么痛,竟然开始小声啜泣了起来。这么难过了,那个家伙还不道歉,他走了过去,拉住对方的衣服又开始犯浑,眼睛鼻子流出来的液体糊了一脸,又被理所当然地蹭上了手里攥着的昂贵布料。

  

莫名其妙沾了一身眼泪鼻涕的段宜恩静止了几秒,木着脸伸出手把比自己低半个头的王嘉尔搂进怀里,像平时拍打家里刚出生的小马驹一样安抚。


本来相撞他也有错,对方还比他小,是应该先示好。 

 

王嘉尔的性子,跟在他身边的人都清楚,属于蹬鼻子上脸的那种,很快他就嚎啕得全身发抖,一脸要哭死过去的决绝。从小习惯了军人流血不流泪的世子没见过这种阵仗,马上慌了起来,他不过是想出来再看一看京城的晚间盛况,怎么就被这么个小哭包缠上了呢, 

 

“你别哭呀,有那么疼吗,乖啦乖啦,不要哭了,” 段宜恩揪开自己的外衫把王嘉尔的脑袋罩了进去,不想让过路的人看到他惹哭了别人家的小朋友。

 

王嘉尔也不挣扎,就着那个姿势又嘤嘤呜呜哭个不停,直到哭累了,才缩在段小哥哥怀里打了个哭嗝,可怜兮兮地把闷红的小脸露出来, 

 

“我困了,我想睡觉,想马上睡觉,” 小魔王很委屈地诉苦,泪眼朦胧的大眼睛快要被沉重的睫毛黏住。 

 

这种要求也是没道理的,但王嘉尔没有这种意识,他觉得他提出的条件所有人都要答应,于是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开了口,然后一脸又无辜又睡意朦胧地等待答复。 

 

段宜恩虽然一边嫌弃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却没有推开他。他想着,又用手帕擦了擦那张小花脸,王嘉尔说了,他在这个地方迷路了几个时辰,短时间内估计记不起回家的路,不如等到白天再细细找寻也不迟。 

 

说起来,朴府的人也是心大。王嘉尔自小就不怎么着家,隔三差五跑出去别人家里蹭睡,若是去寻了还要发一顿小脾气,可任由他在外无法无天又不好,于是如此这番折腾了两三次后,朴老爷终于下令规定小魔王出外留宿也只能一晚,第二天务必归家。 

 

大约过了几柱香的时间,王嘉尔终于如愿把自己裹进了干净厚实的被子里,段宜恩泡完脚也跟着上了床,两个人面对面地躺下。 

 

在浴桶里玩兴奋的小魔王没了睡意,拉着段宜恩的手说起了话。 

 

“你叫什么名字呀,” 终于想起了问好心人的名字。 

 

“段宜恩,” 小世子打了个哈欠,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 

 

“啊,我叫嘉嘉,” 王嘉尔咧嘴笑得欢,不一会儿就把话题绕到了今天看中的花灯上,讲完花灯又接着说起前几天喝过的甜汤,手舞足蹈地点评一番。他是个小话唠,不打断的话可以一直讲到记事起发生的事情,偏生段宜恩对这个自来熟的小孩儿没辙,听着听着也渐渐兴趣盎然,两个人手臂抵着手臂脚丫挨着脚丫,一路马不停蹄地聊到天幕微亮。 

 

于是段宜恩知道了王嘉尔平日里鸡飞狗跳的生活,几岁还尿床几岁不上学几岁发现了狗洞几岁和朴珍荣打架,又知道了他的未来宏图,几岁要出外闯荡几岁要成亲几岁要生娃几岁要入土为安…… 

 

一个小朋友如果自己待的话,不多久就能入睡,但两个小朋友却怎样都消停不下来。王嘉尔每讲到喜欢的地方,眼睛亮得像百宝箱里的宝石,段宜恩去戳他的软脸颊,王嘉尔笑嘻嘻躲开,他再戳,手指就被王嘉尔拉得紧紧的:“你干嘛自己一个人晚上瞎晃?” 

 

段宜恩尝试抽出自己的手,王嘉尔不放,他也就不多挣扎了,“你也自己一个人。”

  

怎么会一样呢,王嘉尔凑近了和他说:“整个京城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你还迷路,” 段宜恩呛了回去,于是收获了王嘉尔几个拳头。

  

“快说,到小爷的地盘做什么?”

 

“来玩,” 段宜恩老实交代。原来他是抚远大将军的嫡子,此番只身前来盛京只是游玩历练,不日就要回到塞北去。 

 

“塞北有很多马和羊吗,你每天都吃它们吗?” 王嘉尔想起小人书上面的描述,连忙问,“可是你怎么小胳膊小腿的,是不是肉不好吃呀?”

  

段宜恩无奈:“草原上也有瘦的人呀。”

  

“怎么会呢......我看你是骗我,明明书上说他们一个个都虎背熊腰,会吃小孩。”

 

所以这又是看的什么书,段宜恩觉得这个话题没法继续下去,便话锋一转,“那你呢?京城不是好吃的多吗,为什么你又这么矮呢?”

  

王嘉尔怒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叉着腰:“大晚上咒人家矮干嘛!”

  

从那以后段宜恩就摸透了这个笑起来一团和气的小家伙那些一戳就炸毛的点,然而他偏偏却又对这样的小性子没辙。不过当时他还没有这种意识,只是循着本能,伸手把气呼呼的王嘉尔拉进被子里藏好, 

 

“夜里凉,不要总是跑出来,小心受冻了,” 

 

王嘉尔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皱眉:“那你道歉,你不能说人家矮。” 

 

看着软软糯糯的王嘉尔,段宜恩倒也没再开口反驳,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勾勾手就把嘟嘟囔囔的小孩儿搂进自己怀里,拍打着背部轻声安哄。 

 

不一会儿,两张山茶花似的小脸蛋安静了,和缓的呼吸声把明亮的眼睛都藏了起来。

 

 

 

ʕ·͡ˑ·ཻʔ

  

小朋友的友情总是很容易建立。

  

第二天,王嘉尔起了个大早,搬了个小凳子跑去看段宜恩练武。 

 

段宜恩习惯用剑,一把剑舞起来寒光四起,映衬着那张故作严肃的脸,一时间竟把王嘉尔唬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肚子受不了咕咕叫起,他才咿咿呀呀地开口,

  

“饿死啦,段宜恩,不要练了好不好呀?”

  

段宜恩摇摇头,没有停下来,“你先去吃。”

 

王嘉尔不知道刀剑不长眼,他搬着小凳子得寸进尺地靠了过去,也不怕被误伤,“我不想吃客栈的东西,我带你去吃烧鸡好了啦!”

 

 一大早上吃烧鸡,也只有小魔王才想得出来。

  

段宜恩只能收了武器,擦了擦额上的汗,“你不回家吗?” 

 

回什么家啊,回家有烧鸡吃吗?王嘉尔摇晃脑袋,突然像弄懂了什么似地叫出声,“你是怕我赖着你请客吗?怎么这么小气哦。” 

 

段宜恩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大早就要被冤枉,可当眼睛对上那张委屈兮兮的小脸时,他又没了脾气。 

 

“我吃完就回家,小气段宜恩,” 王嘉尔蹲在凳子上嘀嘀咕咕,柔软的发丝被风温柔地搅乱,“太饿了我走不动路,”他甚至伸出手让段宜恩抱,是段宜恩把他捡回来的,就应该这个小哥哥负责他今日的喂养。 

 

好在段宜恩从小锻炼,胳膊虽然不粗,但至少有力气,一提小魔王就稳稳当当地挂在他身上。暖烘烘的身体散发热气,衣服上还有一些甜甜香香的味道,可能刚刚偷喝了店小二送的桃花羹。 

 

之后的几个时辰,王嘉尔指示段宜恩的手下东奔西走,很快就把街头巷尾的小吃都搜罗了回来,就着肥美多汁的烧鸡,很快就把包厢里的桌子摆满。 

 

吃饭的时候王嘉尔依旧说个不停,絮絮叨叨的,把心里觉得好玩的事竹筒倒豆般全都掏了出来,他也不在乎段宜恩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边吃边讲,一张红通通的小嘴忙得不亦乐乎。段宜恩没有不理他,给他添了大鸡腿还倒了茶,见缝插针地投喂,也是劳碌得很。

  

两个人就这样吃着,吃着,直到肚子涨得发痛,王嘉尔才瘫倒在椅子上,看段宜恩把剩下的食物清掉。 

 

“你吃好多,大草原是不是总是吃不饱啊,好惨哦,” 王嘉尔又佩服又心疼地说,伸长脱了鞋的脚去碰人家的小腿肚表示慰藉。

  

段宜恩不懂了:“你怎么对塞外有这么多误解?”

  

“书上说的呀,”王嘉尔托着腮很认真地回答,又补了一句,“而且说你们都不爱洗澡,大概一个月沐浴一次,有些人甚至一生都不洗,是这样的吗?” 

 

段宜恩:“……你觉得我像不爱洗澡的人吗?” 

 

王嘉尔摇摇头,想到了昨天段小哥哥不但洗了头洗了澡还泡了脚,慢腾腾地整得比他还干净,就把反驳的话吞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小魔王又像好奇的学生那样接二连三地抛出自己的疑问,段宜恩起先还很有耐心地边听边答,直到被牵着手连声确认了好多次他们到底吃不吃小孩之后,终于郁闷了,

 

 “真不吃,” 

 

“老人呢?年轻人呢?还是只有你不吃?” 王嘉尔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让人萌得牙痒痒。 

 

“你以后去塞北就知道了,” 段宜恩最后只能这么说。 

 

哇好诶,去塞北!那我要开始学喝大碗酒了!王嘉尔开心得直鼓掌跺脚,把原本无语的段宜恩也逗笑了。

 

他们不知道,这句儿时的戏言,竟真的有实现的一天。在以后,小兔子被小狼狗一路叼着,从繁华热闹的京都到热情奔放的草原,他们一路追着太阳奔跑,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但这都是后话了。


吃饱喝足的王嘉尔很乖巧,拉着段哥哥的手在街上乱晃。他好玩,捏糖人的小摊子,街头杂耍的人群,连豆腐西施的店铺,他都拽着段宜恩摸了一个遍。也托小魔王的福,段宜恩把之前没见过的事物都尝了个鲜。京城果然昌盛有趣,每时每刻都热闹得像赶集似的。

  

直到太阳摇摇欲坠,鸟儿扑棱着翅膀返巢,王嘉尔才记起他该回家了,可他依旧记不住路,只能蹙额愁眉起来。难为段宜恩一早就派人探听妥当,所以这会儿王嘉尔还没开口,那边就已经带着他走到了朴府门前。 

 

“那好吧,” 王嘉尔站在台阶上,扭扭捏捏地,“那你明天要去哪里?”

  

“没想好。”

  

“那你要不要我陪你呀?我带你去吃隔壁街的糖丸呀,可好吃了,好不好呀,”王嘉尔眨巴着大眼睛撒娇。他知道自己可爱,也知道怎样发挥自己的优势,小时候他提要求,朴珍荣要拒绝他,他就憋出几滴眼泪,把眼睛弄得湿润润亮晶晶的,朴珍荣禁不住这落满星星的狗狗眼,往往绷不住几秒就低头投降。现在,他喜欢这个小哥哥,想跟他玩,自然也要想办法让他心软答应。 

 

段宜恩点点头,催他赶紧回去。 

 

“那我们说好啦,你明日过来敲门,三声我就出来呀,” 王嘉尔愉快地约定,紧盯着段宜恩,直到段宜恩慢吞吞应了声好,这才蹦蹦跳跳开心地转身。

 

 

 

ᙏ̤̫ 

  

第二日段宜恩果然照约定来到朴府门前,当他叩了三声门扉后,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由远及近地飘来。 

 

嘉嘉你怎么可以不明不白地就跟人家出去玩呢,你知道人家是谁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声线稚嫩,听起来也是个小孩。

 

“知道啊,哎呀,你别烦我啦,去找你的林哥哥去嘛,” 王嘉尔好像在努力拉开门,厚实的红木发出了砰砰砰的声音。

  

“知道是谁也不可以,等一下被人骗了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还在努力阻止,但似乎王嘉尔低声说了些什么,他的语气变得迟疑,“真的吗?” 

 

对呀对呀,王嘉尔终于把门打开了,一抬头就对着段宜恩傻笑,笑完才拉着朴珍荣说:“好看吧?好看的人怎么会骗人呢?”

  

朴珍荣撇撇嘴,不置可否,上下打量了一番段宜恩,哼了一声:“还行,也没你说的那么过分。”


以貌取人这种技能,他们从小就学了个实打实。

  

好啦好啦,你林哥哥最好看了嘛,王嘉尔敷衍道,牵着段宜恩递过来的手一用力,又猴儿似地蹦到了段宜恩身上。

  

朴珍荣还是撇嘴,往后退了些,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别玩太晚呀,今天大哥回京,娘特地交代了要一起吃饭的。”

  

留给他只有一个背影和埋在肩膀处偷笑的小脸。

  

走了一小段路,天空竟然下起了小雪,飘飘扬扬地像撒在水晶糕点上的糖絮。段宜恩把王嘉尔放了下来,仔细给戴好暖帽,现在他才看到了小家伙冻红的圆鼻头。 

 

“下雪啦,段宜恩你会不会打雪仗呀?” 王嘉尔缩在红色狐裘下,白嫩的小脸像裹在艳色糖衣里的冰皮糯米团,圆润得快要流出里面甜蜜的鲜奶油,他没有从段宜恩怀抱离开,仰起头一脸娇憨,“还是堆雪人?段宜恩你说话呀。”

  

“你怎么没戴手套,” 段宜恩揉了揉他脑袋,毛茸茸的狐毛随着动作小幅度地飞舞。 

 

“你给买呀,” 王嘉尔始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嘻嘻地就拉着段宜恩往成衣店走去。

  

雪慢慢落大了些,等风停了,他俩从店铺里钻出来,又在馄饨摊前坐下。 

 

王嘉尔喜欢吃也喜欢喝,但他不挑食,热气腾腾的汤水就能让他心情很好。段宜恩坐在他对面,看着明艳得色彩飞扬的小脸也觉得心情好,一边给小朋友喂馄饨,一边给擦嘴,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行为配不上他世子的身份。 

 

两个人吃饱喝足之后,手牵着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深一脚浅一脚在雪花铺成的石板路上落下足迹。

  

到了申时末酉时初,王嘉尔才后知后觉已过了归家的时间。 

 

怎么跟段宜恩在一起就老觉得白天都不够用呢,他习惯性地被段宜恩抱起,把脸贴在对方脖子边,热气勃勃的温度暖得他想睡觉。

  

“明天你还想去哪玩,不如我们去山上吧,山上好像有精怪,但我可以保护你,你不要怕,” 他带着睡意含含糊糊地说话,一头绵软的黑发在段宜恩颈边蹭来蹭去。 

 

段宜恩没有出声,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王嘉尔觉得这是段宜恩的回答,于是放心地倒头就睡。直到他被阿嬷哄着起身穿衣服赴宴,他才发现自己还没跟段宜恩约好明天相遇的时间。

  

“送我回的小哥哥呢?” 王嘉尔乖巧地穿好衣裳,坐在床边晃动脚丫等下人给他擦脸。

  

阿嬷摸摸他的脑袋:“那位小少爷走啦。”

  

“那他有说明日几时来找我吗?” 王嘉尔问。

  

阿嬷回忆了一下:“说是要启程返家了,明日就不来了,要你乖乖的,下次出门记得穿暖一些。”

  

王嘉尔怔怔:“没再说什么了吗?”

  

没有,阿嬷摇摇头,一把把他抱下床沿,让下人牵着带到前厅去见长辈。于是一顿饭下来,王嘉尔都食不知味,傻傻地钉在椅子上。朴家父母以为他还困在睡意中,轮流搂在腿上哄了一下,又赶紧让下人上菜好让小魔王吃完赶紧重新上床睡觉。

  

只有朴珍荣知道王嘉尔心里在想什么。家宴过后,他跟在王嘉尔身后,腰间系的玉佩环扣叮当作响。 

 

“干什么呀?” 没走几步,王嘉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张小脸泫然欲泣,快要哭出声来。

  

朴珍荣上前抱抱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连再见都不和我说嘛,不把我当朋友,枉费我那么掏心掏肺地对他好,” 王嘉尔真的哭出来了,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大眼睛里不停滚落,红夹袄虎头鞋很快就沾湿,阴沉沉的一片,像天边的乌云一般。

  

朴珍荣摸摸他的脑袋,“谁叫你睡得像小猪一样,” 王嘉尔瞪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想发怒,又被后面的话安抚了,“不过他留了个东西给你,就放在你枕边,说以后长大了再来找你。”

  

“这么说,他会回来哦?” 王嘉尔马上破涕为笑,恨不得立马飞奔回房把大床乱掀一通。

  

朴珍荣点点头,揪着他湿答答的两颊肉不放,把王嘉尔揪得哇哇大叫,扑上去和他扭成一团。

  

延祐一年,段宜恩和王嘉尔分开。往后的时光里他们随着书信往来感情越来越深,不过那个时候稚子年幼,只迷糊地知道远方有故人等候,倒也无灾无难地慢慢长大,翘首期盼团聚的一天。

 

 

 

ʕ·͡ˑ·ཻʔ

  

离启程返京还有几日的时光,段宜恩弃了向来喜欢得紧的烟斗,却还是攥着晶玉做成的酒杯不放。

  

金有谦正在琢磨棋子该落往何处,一份乌日莫还未融进奶茶,便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带走了思绪。段宜恩听着手下人探来的情报皱眉,黑色的狐裘随着动作微微反光,他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修长白皙,此时看起来却有些冷意。

  

“竟然许的是朴家世子,” 金有谦放下棋子,也看了过去,“京城第一才子,倒是桩不错的婚事。”

  

“不合我心意,再有才又如何,” 段宜恩挥挥手让探子退下,将酒杯重新添满。 

 

“那你倒是说说谁才合你心意,莫跟我说,又是什么兔子精,” 金有谦戏谑自己的上将,重新拾起一片奶酪放进嘴里。 

 

而段宜恩的目光却落在积满白雪的草地上,不再做声。


离开也是在这样一个飘雪的时日,四周白茫茫一片,虚幻飘渺。唯有他的心上人是真实的,乖乖巧巧窝在自己怀里,烫呼呼的像个小火炉,蒸得他两颊泛红。如今大草原下起了雪,许久未归的京城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情况。


他想了想,起身返回自己的府邸,只留下了一句明日返京,婚事日后再议。听得金有谦倒吸了口冷气险些呛到,急忙忙找老相好斑斑打包行李做好出行准备。

  

将军知道了自己的婚娶之人,朴大学士却还不知情,皇上只是下了旨意要做他的红娘,却连具体的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朴珍荣表面不急,他自觉有应对的方法,倘若再不行,心里也早已打定主意两眼一闭慷慨赴死,于是下了朝还是一如既往地研墨画画,自在逍遥。只是苦了王嘉尔,整日在府里上蹿下跳,为这桩还未有任何定数的婚事发愁。 

 

“嘉嘉你消停会儿,转得我头都晕了,” 朴珍荣提提袖子,将一页画满的宣纸放置好。

  

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啊,王嘉尔跑过来抢走毛笔,又毛毛糙糙把墨给打翻,逼得朴珍荣抬眼瞪他,恨不得把这个捣蛋鬼用竹条打一顿。 

 

“我不是故意的嘛,我是太担心你了嘛,” 王嘉尔吐吐舌头,笑嘻嘻为自己辩解。

  

朴珍荣叹了口气,拉着王嘉尔的手带到椅子上坐好,他们哥儿俩很久都没好好说过心里话了,这会天色尚早,他便让人备好了酒菜,一盅一盅地斟上。王嘉尔不喜欢喝酒,抱着装满奶的小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抿,他知道朴珍荣其实心里有事,就安安静静地待着,完全没了之前冒冒失失的顽皮样。

  

“嘉嘉,你还在等他吗?” 等了半晌,朴珍荣才说话,他已经有些微醉了,声音小得很,好似根本就没动唇。 

 

嗯,王嘉尔乖巧地点头,意识到对方并没瞧见,又换做轻轻的一声,大眼睛跟着微微颤抖,再抬头看朴珍荣,心里又着急起来,“但是珍荣你不一样呀,在范哥就在你身边,你没有必要这样耽误自己呀。”

  

“我俩没可能的,” 朴珍荣淡淡一句,闭上了眼。

  

林在范是朴珍荣小时候的玩伴,两个人是在学堂认识的,情根深种,只是长大之后才明白这世间不只是有两情相悦,还有家族世仇和万般无奈,像横亘在两人间的巨大山岭,又像宽广无垠的银河,生生阻得两人靠近不了彼此半步。

  

“那我也没可能,” 王嘉尔委委屈屈地哼唧,“都不知段宜恩死哪去了,也许早就结婚生子了呢,只是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在这里瞎等,”说着说着,他觉得难过,就跑过去抱紧朴珍荣,头挨着头寻找安慰。 

 

两个情路不顺的人就这样互相取暖,留下杯盏狼藉对着月亮咨嗟。


  

 

ᙏ̤̫ 

  

塞北来的先行军队很快就行进至京城,一大早王嘉尔就不嫌挤地藏身在人群中。素来听闻抚远大将军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却又长得风流倜傥,京城里的老百姓早就想一看究竟了。此次难得大将军返京,他们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的。 

 

段宜恩坐在高头大马上,盔甲将他倨傲冷漠的脸遮挡起来,只露出了下颚的锋利线条。他驾着马,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前进,兜鏊上的缨饰随风飞扬。他没有穿将军特有的战袍,而是和中等军官一样,穿着普通,毫不显眼。 

 

但少年得志,说的依旧是他们这种人。

  

王嘉尔没看到大将军的身影,也没看到其他人的面孔,那冰冷的战袍将一切可被追寻的踪迹都掩得严严实实。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拍拍手打算撤退,谁知回头撞到个得理不饶人的流氓地痞,两个人站在街中央就吵了起来。 

 

急着出门的小魔王身后没有人跟着,一个人小小只的势单力薄,被小喽啰们一包围,很快就被挡住了。他自幼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依旧仰着脖子硬气得很,一人能站出百人的气势来。带头惹事的心里也微微发怵,拿不定这个小少爷是不是个好捏的柿子,几人僵持不下,很快引起了段宜恩的注意。

  

去看一下,段宜恩挥挥马鞭吩咐,金有谦夹紧马肚子冲了进去,把聚集的人群驱散,露出了王嘉尔扁着嘴倔强的脸 —— 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一双眸子依旧大得迷人。

 

”小兔子,” 段宜恩瞬间乐了,他低声笑着自言自语了句,扬扬头就骑着马趾高气昂地走到他们跟前, 

 

“当街聚众闹事,可知罪?”

  

比起幼年稚气可爱的声线,几年的战场磨练让段宜恩的声音变得低沉醇厚,偶尔还带着不近人情的凉薄。王嘉尔没认出这个声音,也看不清来者的脸,只能老老实实地作揖禀明事情真相。

          

段宜恩听完一脸不高兴,转头又对金有谦低语了几句,金有谦就把那几个生事的人拘了起来。

  

“谢谢军爷为我做主,” 王嘉尔开心了,“抚远大将军的部下果然英姿飒爽,不愧是我们草民的偶像呢,” 说的跟真的一样,完全忘记前几秒他还在咒骂这个部队里的人为什么要穿得那么密不透风,害他找不到段宜恩。

  

是吗,段宜恩笑了笑,伸手拉住他,往上一提,就把王嘉尔满满当当圈在怀里。王嘉尔看起来软软嫩嫩的,其实骨架子轻,除了小脸肉嘟嘟外,全身没有多余的赘肉,拽他就跟拽真兔子一样轻松。 

 

王嘉尔推了推他:“干嘛呀,我自己能走。”

  

“别动,小心掉下去,” 段宜恩故意踢了一脚自己的坐骑,胯下的踏雪乌了然地甩甩头扬蹄,把小魔王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地缩在将军怀里,生怕真被丢下去屁股开花。 

 

两个人坐在一匹马上在街道晃晃悠悠地行走,王嘉尔没有当街骑过马,这种新奇的体验让他兴奋得合不拢嘴,不一会儿就把莫名其妙被拉到马背上这种事给忘了,只记得认真地随着马蹄声张望四周。


这边是经常光临的醉香居,那边是售卖古灵精怪西洋玩意的玲珑阁,还有隔壁是朴珍荣最喜欢逛的书香苑,再远一点是朴老夫人名下的客栈。这条路,在很小的时候他拉着段宜恩走过……

 

段宜恩紧紧地抱着他,失而复得的滋味好极了,好到他眼圈泛红快要落泪。小兔子一身甜甜的奶香味,比以往更盛,生机勃勃地好看得要命。段宜恩怕坚硬的盔甲硌得王嘉尔疼,只能克制自己不往那细皮嫩肉靠去。

  

两个人无言地相处了一阵,王嘉尔禁不住安静,开始左顾右盼:“从塞北回来的就只有你们这些人吗?塞北是不是很远呀?”

  

段宜恩抿唇:“大将军命我们先行回京复命,他还有要事处理,”他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塞北很远,非常远,”


远到我错过了你成长的丝丝屡屡 。

  

“是吗,那难怪了……” 王嘉尔小声嘀咕,又突然大声,“那你是跟在段宜恩身边的吗?诶,你有见过他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稍晚我们几天吧,你在等他吗?” 段宜恩借着对方的话下套,小心翼翼地反问。


王嘉尔不说话,低头抠自己的手指,他弯下脖子,露出了颈后甜美诱人的腺体,那里很干净,凑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处子香。段宜恩心安了起来,手掌覆住了王嘉尔的手。

 

一点都不感觉到突兀,王嘉尔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他想着这样不对呀,和一个陌生人手牵着手。可是他以前也和一个人手牵着手过,还把自己的心弄丢了,再也找不回了。想到这里,他又难过起来,缩回手想揉一揉泛酸的眼眶,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带动到了段宜恩的手腕,那里被稍微翻了过来,露出了不太明显的疤 —— 很小,像幼童的牙印,带着岁月陈旧的痕迹,但却足够让王嘉尔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段宜恩没有跟着大部队行进,他任由战马随意前行,不一会儿马儿循着青草味来到了近郊。他没想好怎么跟王嘉尔相认,只是沉默着,时不时轻轻咬嘴唇踌躇。 

 

是段宜恩,王嘉尔仔细听着身后的声响终于确定。小时候他们上街玩,有一次王嘉尔玩兴大发,跑得飞快,把人生地不熟的段宜恩远远落在了后面。后来小世子把他寻到了,他反倒委屈地哭了出来,直哭得段小哥哥手足无措,抱着他像哄小宝宝一样摇晃。哭累了之后他寻思着要给自己的小伙伴做个印记,于是这个牙印就留了下来,他还记得段宜恩疼痛的抽气声,不过他没收回手,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胡闹,然后疼爱地叹息。

  

所以那个时候自己就喜欢上段宜恩了吗?王嘉尔思考,什么时候那个人走进了自己的心呢?是找到了放在枕边的小兔子挂坠,还是每月收到的情书,又或者是听闻的那些频发的让人心慌的战事呢。他不知道,也找不到原因,只知道自己在一日又一日的等待中确定了心意。那么如果段宜恩不再回来了呢,他是不是要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他觉得自己着实可怜,守着虚无的承诺恍恍惚惚活了这么久。可要是真的段宜恩不回来,难道他就要这样昧着本意去和另外的人成婚吗? 

 

想来这样的决定也并不是段宜恩一人造成的,可王嘉尔还是气不过,最后狠狠心,拽着那只抱着自己的胳膊,还是就着那个牙印,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段宜恩没有动,王嘉尔咬着咬着又掉了泪,他上前抱住,心里苦不堪言:“嘉嘉……” 

 

王嘉尔挣扎,连身体都在颤抖,眼泪落下来像火一样灼痛段宜恩。直到王嘉尔打了个哭嗝,段宜恩才把他抱下马,找了个地方坐下。

 

王嘉尔抿着唇坐得老远,脸蛋湿淋淋的,也不肯让段哥哥给他擦脸,就这样死命瞪大眼睛怒视对方。

 

段宜恩不怕他,摘下头上戴着的金盔靠了过去,微微低头亲了一下这只会咬人的小兔子,“我回来了,你别气了。”

 

王嘉尔打了他一下,忽然又抱紧了他,

 

“你刚没有哄我!你居然就这样看我哭了那么久,变心段宜恩,负心汉段宜恩,你要死了啦你,” 王嘉尔一张小脸悲痛万分,仿佛真是被伤心到了极致,却又因为这熟悉的怀抱开始泛起羞涩,“太坏了,大坏蛋,干嘛那么久才回来,以为每个月给我写信就好了吗?死脑筋,榆木脑袋,怎么那么笨嘛!真是读书读呆啦。”

 

段宜恩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紧他,把细碎的吻落在他的发间,这是他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是他年幼时遗落在远方的心肝,现在他来寻回他,再也不放开了。直到王嘉尔安分了下来,才把小魔王放开。


“我还没有原谅你!别以为亲一下就可以怎样了,” 王嘉尔傲娇地重申。

 

段宜恩笑着点点头,又接着亲了好多下,假装愠怒的脸才终于绘染上了漂亮的颜色。

 

回到朴府的时候,王嘉尔不等段宜恩抱他,一骨碌就从马背上翻到地面。

 

段宜恩吓了一跳,也紧跟着跳了下来,拉着他左看看右看看

 

“男男授受不亲,段宜恩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啦,” 王嘉尔皱着眉头教训不知检点的大将军,“这是京城,不是你那奔放的塞外,要懂得含蓄。”

 

段宜恩失笑:“也不知道是谁刚抱着我不撒手的。”

 

王嘉尔白了他一眼,他眼睛大,翻起白眼威力十足,可段宜恩不怕他,依旧傻兮兮地笑。

 

“哎哟,你烦死了,” 王少爷想扔东西解气,于是把一个白色小玩物丢到了段宜恩身上,趁段宜恩还没反应过来,急急忙忙跑开了。

 

段宜恩接住了扔到胸前的小东西,原来是小时候自己送给王嘉尔的小兔子吊坠,周边的绒毛都快被摸秃了,但小兔子本身还是干干净净的,有些泛黄,却一点也不脏,看得出它的主人很爱惜它。

 

他把玩了一下,想把它收起来,王嘉尔又咚咚咚地跑了过来,一把抢了回去。

 

“明天过来找我,” 小魔王跑回台阶上仰着头颐指气使地命令。

 

“明日要进宫面见皇上,” 段宜恩走上前去,搂着他的腰身晃了晃,“宫里还会设宴,如果没出意外的话,朴大人应该也会收到邀请,我们宫里见好吗?”

 

想到那个总是对着自己吹胡子瞪眼睛的怪皇帝,王嘉尔打了个寒颤,摇摇头,“那算了,那我们明天不见了。你明天在宫里吃多一点,最好吃胖点,怎么现在还是这么瘦嘛,当了将军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吗?好可怜,唉,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了,”他说着说着又把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段宜恩觉得他家小兔子真是怎么可爱怎么来,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又禁不住按下他的脑袋吻了几下,这才放他回家。

 



ʕ·͡ˑ·ཻʔ


第二天段宜恩早早就进宫,朴老爹也去上朝,府里就只剩下王嘉尔和朴珍荣,估摸着到了该用午膳的时间,小魔王跑进朴学士的书房里闹腾,


“珍荣儿啊珍荣儿啊,别写啦,吃饭去啦,不然要饿扁啦,” 他夹住朴珍荣的胳膊不让他蘸墨,兴高采烈地大叫,“我们这次可要吃一顿好的庆祝一下!” 


“你每天都在吃好的啊……”


“不管,反正段宜恩回来我高兴,本少爷决定请你出去大吃大喝,” 王嘉尔捏了捏朴珍荣的胳膊,又咂咂嘴,“你们怎么都这么瘦呀,明明吃的比我还多……”


朴珍荣无奈地放下狼毫,站起来把他牵出了书房。


吃完午饭后,王嘉尔吵着不肯回府午休,朴珍荣拿他没辙,又带着小魔王在皇宫附近绕圈圈,每绕一圈,王嘉尔就欲言又止,一脸快憋晕过去的样子。


“想进去?” 朴珍荣露出猫尾巴戏弄小兔子,被兔子一巴掌扫开,


“算了,反正他都回来了,不急在这一时。”


朴珍荣勾勾嘴角,他觉得王嘉尔真傻呀,傻到就这样把自己送到别人手中,可他也不傻,谁说他不是也把另一个人的人生牢牢攥在手中了呢。


直到灯火阑珊,朴老爷才打道回府,段宜恩骑着马意气风发地跟在轿子后。


王嘉尔蹦蹦跳跳地开门迎接,先给老爹抱了一下,又手脚并用地攀到段宜恩身上。段宜恩侧头用鼻尖亲了亲他的小耳朵,见朴老爷没什么反应,又亲了亲那张红艳艳的小甜嘴。


朴珍荣从门里面也慢悠悠地晃出来,拘了个礼,才在朴夫人的催促中把门口一干人等迎回家。


朴府以往的气氛都是愉悦又乱糟糟的,因为有小开心果王嘉尔,所以府里上上下下从没像今晚这样安静过。


朴老爷坐在上位,抿了一口香茗,又咬了一口核桃酥,一副有话要说又故作高深的样子。


朴夫人坐在另一边,招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这边给块桂花糕,那边给杯牛乳。拿了牛乳的那个人,喝没几口,又把杯子塞到了大将军手里。


“所以爹,您深夜召集大家,不让我们睡觉,是有什么事吗?” 朴珍荣被王嘉尔折腾了大半天,有些累,忍不住先开口。


“爹爹我好困哦,” 王嘉尔配合朴珍荣可怜兮兮地揉眼睛。


朴老爷还没出声教训这两个没正形的孩子,朴夫人就剜了他一眼,“瞧你那得瑟样,有什么事快说,孩子们还在长身体呢,你自己长不高就算了,别耽误他们。”


一句话把朴老爷噎个半死,吞了好几口茶水才缓过来。


段宜恩恍然大悟地看了一眼王嘉尔,在对方不解的视线里点点头。原来爱翻白眼的习惯来源于这里。


架不住大家的目光炯炯,朴老爷终于开口了,“珍荣啊,今日皇上说了,要把你许配给段将军。”


真是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王嘉尔显然被吓到,一动不动,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宜恩先行动了,他走上前去给两位长辈行了个礼,慢慢开口:“我本无意冒犯,但实则晚辈心里早已有了意中人,确实很难再与朴公子完婚,” 紧接着他又把自己和王嘉尔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直听得朴夫人泪眼汪汪,止不住地喊,我的儿受苦了。


“不苦不苦,” 王嘉尔懂事地上前给娘亲抹眼泪,一边撒撒娇,一边做鬼脸,不一会儿朴夫人就被逗笑,搂着他顺顺头毛。


朴老爹还在那边摆大家长架势,朴珍荣却和段宜恩谈了起来。这边刚了解了具体情况,那边又开始质问他俩是什么时候搞上的。


“什么搞上嘛,说的那么难听哦,”王嘉尔不满,揪了一下朴老爷的胡须,把朴大人痛得想伸手打他。


其实朴府上上下下都清楚小少爷心里有个人,这不能怪他们呀,谁叫王嘉尔藏不住自己的秘密呢。他没有跟别人具体讲过,但他一有空就对着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诉说,有时候是坐在树干上自言自语,有时候是对着家里养的八哥碎碎念,久而久之,路过的人,没路过的人就全都知晓了 —— 朴府家的王小少爷有个意中人,一身戎装,相貌堂堂。


朴老爷和朴夫人也知道。


朴老爷是自己发现的,某日上朝他在皇上的授意下看了段宜恩快马加鞭送回京的奏折,回家又碰巧发现小儿子的字迹和这位段将军很像,于是私底下一琢磨,便把答案猜的八九不离十。朴夫人是因为知子莫若母,他们家这个小坏蛋,从小就不爱读书,追在屁股后边打也不肯翻开书本半页,这样的一个混世小魔王却在某天像开了窍一样坐在书桌前抄抄写写,如果不是换了个灵魂或者撞到脑袋,那就一定是有个人改变了他。


朴珍荣点点头,完全赞成段宜恩的提议,眼睛里都是认认真真的意思。


段宜恩晓得朴珍荣身上那些文人的清高性子,也知道这事自己不出面恐怕无法解决,于是当下就定了下来,过几日一同进宫向皇上请罪禀明意向。


大事商量完毕,众人正要回房,王嘉尔微仰脑袋,又开始不安分,抿着唇角笑得像恶作剧得逞了一般:“那珍荣儿不跟段宜恩成婚了,我可不可以跟段宜恩成婚呀?” 他惦记这个人很久了,仔细思考一番,还是觉得要趁早生米煮成熟饭才好。


段宜恩笑出声,渐渐就又不笑了,他拉着王嘉尔的手跪在了朴家父母面前,脸上是一派不应就不起来的坚决。


半晌,朴老爷出声叹气,这一夜就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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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宜恩许久没回京城,王嘉尔拉着他在街上乱逛,看到什么都想买给他,“你想吃什么呀,驴打滚焦圈还是油茶?不然我们去吃奶油炸糕?”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段宜恩亲亲他。小兔子害羞了,还没对视几秒就把大眼睛转开,可是当段宜恩松开怀抱,他又反过来粘粘乎乎地缠上去要抱抱。


两个人最后还是去吃了烧鸡。王嘉尔许是太久没吃这些玩意,一不留神吃撑了,抱着肚子在段宜恩身边哼哼唧唧,


“我可太痛了吧,没试过肚子这么痛的,” 说完嘟着嘴一脸小可怜样,闭眼撒娇。


“哪里痛呢,” 段宜恩问他,伸手摸兔子肚皮,“这里吗?”


王嘉尔点头,揉了一会儿,又出声,“不是这里了,再往左边一点吧。”


“那是这里?” 段宜恩左摸摸右摸摸,王嘉尔都不得劲,最后这个人自己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一脸段宜恩大猪头没得救的表情。


段宜恩失笑,抚住他的脸颊,深深地望进那双充满光的瞳眸里,


“那就亲亲吧,亲亲就不痛了。”


这个亲亲,和王嘉尔所期盼的似乎有些不一样。段宜恩把他抱进了自己怀里,摸着他的脖子就吻了过去。刚喝完桂花蜜的嘴巴还带着甜气,暖烘烘地,醉得王嘉尔两颊坨红,眉目如暖春一样媚人。


唇瓣相触是喜欢,唇舌相依却是爱。


吻完段宜恩看着这一方春色,心里软成一片,偏又像个登徒子一样追问愿不愿意嫁给他随他去大草原这样的话。


“不嫁,我娶你才是,” 王嘉尔终于害羞了起来,低着头不愿抬起,耳朵红得像婚房里的喜烛。他声音压得低低地,却把手搭在段宜恩的手背上,


“我学会喝大碗酒啦,你快把我带走吧。”




ʕ·͡ˑ·ཻʔ


进宫请罪退婚的事情一帆风顺,事后朴珍荣和段宜恩竟有些飘忽,一时分不清是梦里又或是现实。


王嘉尔笑得如同冬日里的一朵花那般好看,搂着段宜恩的脖子亲了又亲,又抱着朴珍荣转了几个圈圈。


朴老爷跟在他们身后,更远处是坐在金銮大殿里的皇上,苍老的眼睛里掩着对故人的追忆。


了结这件大事后,朴府便开始着手准备段宜恩和王嘉尔的婚礼。


“嘉嘉,大草原可不比京城,那里天寒地冻,去那么远,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朴珍荣吃力地拿着锄头挖坑,看王嘉尔把酒坛子放在里头。


“嘿,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嘉尔在埋好土的地方使劲跳了跳,又踩了踩,“你可不准偷喝我这酒哦,明年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喝。”


朴珍荣笑了笑,点点头。


“说不定明年你和在范哥也成亲了呢,到时候我们四个人一起喝,” 王嘉尔眼睛贼亮贼亮地,还未等朴珍荣说话又自顾自接了下去,“说不定你们还有了小宝宝,到时候五个人一起喝,或者叫上爹爹和娘亲,哇,那一坛酒不是不够?”


“……”


“还有奶妈,还有罗姨,六叔,阿黄,金有谦,斑斑……”


“我先走了,你自己弄吧。”


王嘉尔看着狼狈的朴珍荣,笑得东倒西歪,凑过脑袋:“珍荣儿,我以后每年都和你一起饮酒,我发誓,” 他笑嘻嘻地说,“你别怕,不孤独的,我会回来的。”


啊,不管了我要写肉了,中间过程省略,我写不动了 (ρ_·).。 


吃兔兔



段宜恩家的小兔子,一定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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